一九八三:往事如烟

有些故事积淀在记忆深处,再也无法确证。

父亲年轻的时候是大伯工厂的业务主管,一年上头在外出差巡视各地业务点,只要有机会就会带上我们顺便旅游。哥哥姐姐年纪大一些,记忆稍稍深刻,父亲带我出去的时候,年纪不过四五岁,他后来跟我提到的故事在我印象里早已荡然无存。例如提到有一年带我去南宁,只要放一挂香蕉,就不用担心温饱,我是如此喜爱这种水果,以至于压根不吃饭。再就是他提到曾经带我去过湛江的海水浴场,正是此刻身处的海域不远的地方,然而记忆里没有任何证据确认自己在和女儿现在相仿的年纪曾经来过这里,奔跑在沙滩,或浸泡在海水中。

八十年代的中国,照相还是件奢侈的事情,农民出身,地主崽子的父亲自然不会掌握这种技能。当然他不是没有尝试。还记得年幼时家里失窃,除了一笔刚从银行取出,预备发工资,数额不小的现金,再就是一架价值数万,崭新的进口摄影机。不知道父亲是不是试图给自己的峥嵘岁月留下一些影像记录,随后不得不屈从命运摆布的时候,那次失窃看起来或许并不是那么让人痛心疾首。毕竟记忆可以扭曲,但是影像记录会永远那么冰凉地提醒他,不是每天小酌二两廉价白酒带来的麻醉,能够轻易平复那种巨大落差带来的失落感。

记忆里最后一次趁父亲出差的机会出去玩是小学二年级,那是一个周末,忘记了旅途是什么模样,留下的零碎印象一个是那晚在武汉,外面满是喧闹的小朋友,他们请我出去一起玩,一贯胆小害羞的我直接钻进床底,惹来大人们哄堂大笑。另外一个是第二天被父亲的同事带回家已经是晚上,一个人呆在楼顶,面对还没动笔的家庭作业,如热锅上的蚂蚁。暑假的时候,除了母亲,一家人大多睡在楼顶,几块案板搭起露天的床铺上,一方面是凉快,在那个不时断电,需要煤油灯照明的时代,比电风扇靠谱。再就是没有蚊子,据大人们的解释是蚊子飞不到两层楼这么高,二十多年后居住在高层小区的时候,还在嘀咕为什么十几楼这么高的地方还会蚊子成群结队?大概就是那个解释留下的错觉。

那时候伯父的工厂经过改制,从服装厂转成生产钢丝绳,很快亏损累累而倒闭。父亲从一个十余年奔波大江南北的业务主管再次转身成为农民,很长时间没能习惯,一方面他期望通过科学养殖或种植再次发达,然而后院里永远不会结果的银杏,修起来就漏水的鳝鱼池等诸多挫败是随后很多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再就是不善饮酒的他养成酗酒的习惯,二两小酒就醉醺醺的发酒疯。对于家里曾经的阔气没什么印象,除了一些慢慢退却的遗迹,夏夜在楼顶睡觉的时候,父亲总要等我们数星星,或者做游戏到了入睡的时候才会上来。偶尔兴致比较好,或者下面实在没什么可以消磨时间的事情,提早上来,这时都没有睡意,喝过点小酒的他不由自主地又开始重复千百遍那些年的风光,带着我们走遍大江南北。

父亲说那时候在广西拓展业务,母亲要上班,两个大的上了小学,有自己的玩伴。母亲和奶奶搁不到一块,老死不相往来,大部分时间我都呆在外婆家,趁着出差机会带我出去,也算减轻母亲的负担。绞尽脑汁我也想不起任何很小的时候曾经下海玩耍过的往事,当然科学上也有解释,一般人都会忘记童年六岁以前的往事。细究起来,那些事情的意义只在于父亲,那是曾经与众不同的一段经历。那时他意气风发,工作之余带着儿女周游全国,而这些甚至堂兄堂姐都未曾经历过,家境更好的他们正正经经地去过一些地方旅游,然而没有留下这样广泛五湖四海到此一游的印迹。或许也正是父亲口中的这些故事,让我对地理特别感兴趣,在初中这门考试中总是拿到几近满分,很多地方去过,尽管没有任何印象。

这些天带女儿出来度假,单单不用忍受幼儿园就能让她雀跃万分,再加上碧海蓝天,沙滩上的螃蟹等不少新鲜的事情,更是让她像上足发条的玩具一样,不知疲倦。前几天在呀诺达跟着我们在山里上上下下四个小时,只有最后一段路才耍点小脾气,我们自顾不暇,她也坚持下来了。等她长大后,我们也会提到她小时候的旅行种种趣事,翻出一堆旅途中的照片。但是她的脑海里应该也没有留存任何痕迹,仿佛是另外一个小人儿的故事,只是恰恰和她一个模样。形容童年,人们往往习惯用无忧无虑这个词,至于是否如此,大人们没有童年的记忆,小孩压根不清楚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这种描述是否准确,没有人知道答案。唯一真实的,正如人渴望永生一样,任何故事都需要一个载体,希望一辈辈流传下去。

看着沙滩上玩耍的女儿,总是不由自主想起父亲,想象他看着儿子在海滩的眼神。

发布者:Echo Zhou

Life as poem, Death beyond water!

一九八三:往事如烟》有2个想法

  1. 小女孩看似長大了一些。
    童年、青少年、壯年… 只是人生劇碼中的代表一段時間的形容詞。 你說得好,其實沒人真的搞清楚這些詞彙~
    詞彙代表的生理和心理時鐘,抽象得覺得呼吸都不必要。 就是那段時間,在也好,過去了也好… 瞬間是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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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瞬间是永恒,这句话蛮有意思。
      人生真实的故事从来就没有久留,如一缕青烟消散晴日,或者流星划过夜空,除了那一霎那的印象,成为其它无数似像非像的回忆源头。但是正如柏拉图说过,形而上与形而下是永远无法混淆一谈,我们所试图抓住的不过是一些虚假和拙劣的模仿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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