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言碎语:生而为人

一只蝴蝶停歇在脚畔,然后在秋风中远去。

阳光很好,所谓秋高气爽,左手放着超大杯的拿铁,右手挟着一支烟,坐在下沉式广场的边缘,眼前是进出商场的人流,背后是广场上儿童乐园里的小朋友的喧嚣。有许久没有这样正眼看这个世界,一个漫长而空虚的夏天之后,秋意沁入皮肤的每一个毛细管道,传达着来自时间的信息。此刻坐在这里,默默旁观即使路过千百遍,也依然陌生的街景,正如内心,不论生活在这个世界多久,也是彻骨的孤独,想起前几天读过的一句话,这个世界放弃你之前,是你早已彻底地放弃世界的善意。身上的忧郁,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消淡,而是变得更加黏稠,从而让人很不舒服。十多年前,还是个学生,前往青海湖的旅途策划的时候,和父亲有一次长谈,跟他说我不想结婚,毕业后花十几年时间挣钱,然后安顿父母养老,算是回报,然而后半辈子就在流浪中度过,遵从内心的指引,走向末途。

显然我没有走上那么一条路,毕业后很快恋爱,然后感觉到青春活力消散之后结婚,并且有了一个女儿。生活变得枯燥乏味,一直挣扎着,然而似乎不会有任何改观。正如尘世中的大多数那样,在径直老去的路上愈行愈远,内心的那抹淡淡的坚持,徒增烦忧之外,不会带来任何的改变。那时候定下出发的时间就在今年生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正好是后来订立的上半生与下半生的分界线。不是不知道现在的生活是怎样一种可耻,还是会争分夺秒地浪费手头每一点滴的时间,不是不知道自己应该过怎样一种生活,而是彻底失去勇气,除了在泥沼中翻滚和愤懑。前段时间去北京出差,出发的时候,在想是不是要去王小波墓前放一束花,点一支烟,说几句话。然而那几天闲暇的时候就是在王府井闲逛,给表姐儿子上大学多少红包,给女儿带怎样的礼物会让她感到开心,或者给自己买一个运动包,曾经那个不谙人情世故,特行独立的自己,慢慢学会怎样做一个社会人,大方得体。即使最后有一整天的闲暇,网上有明确无误的攻略,我也不会搭乘那班地铁,停留那块墓地,不会唤醒内心沉寂的幻梦,对我而言,它们过于沉重,有点不合时宜。

对面优衣库的玻璃后面,一位推着幼儿的母亲停下,一只蝴蝶在后面扑棱着翅膀,试图穿越那堵透明的墙,扑向外面广袤的世界。一支接一支的香烟在手头燃到最后,一口又一口咖啡灌下去,我目击那只小小的蝴蝶徒劳的尝试,不明白它为何在哪儿,也不知道它的宿命如何,它让我想起蝶儿,那位曾在生命历程中写下浓重一笔的红颜知己,此刻她又在哪儿,激情还是平淡地老去呢?那位母亲试图抓住那只蝴蝶,是想帮助它,还是为了给幼儿一点乐趣呢?等他们离开的时候,蝴蝶还停留在那里,似乎完全绝望,一动不动地歇在那儿。隔壁一个同样是出来抽烟透气的老头,然后那对母子出来,听他们对话,原来是小朋友发现那只蝴蝶,请母亲帮它摆脱困境,然而母亲有点害怕昆虫,几番尝试后,出来让爷爷代劳。熄掉烟头,老头进去轻轻捻住蝴蝶的翅膀,带它出门放飞。蝴蝶在秋风里盘旋几圈,径直地落在我的脚畔,似乎是带给我这个漠然的旁观者一点永远也不会明白的信息,恢复稍许活力后,它扇动单薄的翅翼,永远消失在视线之外,秋天的阳光里。

摆在面前的不是没有选项,而是我们惯性地忘记了生而为人。

Published by Echo Zhou

Life as poem, Death beyond water!

4 thoughts on “闲言碎语:生而为人

    1. 不是没有醒悟,而是没有勇气走上那条追求内心真实的路,背负太多,始终脱不下身上的镣铐,虽然钥匙就在手中。
      给女儿买礼物,或者其它人情世故,大概不会有什么安慰与喜悦,而是遵循一个做父亲的职责,仿佛这样我就牵挂着她。其实我也明白不需要礼物,往往稍稍抽处一点时间陪陪她,更能让她快乐开心。
      只是现在这种处境,既然不能心灵上的安详,那就只能遵从世俗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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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真巧,方才在另一篇詩作的留言,我才提到鑰匙在你的手上呢!

        既然知道手中已握有鑰匙,在還無法使用它的當下,那就好好保管囉! 總有一天你會用到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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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是的,只是人在漫长的等待中会变得越来越焦灼,需要有一些存在感,但是在这个年龄,其实很难转移注意力,而且因为衰老带来的压迫感,往往会让人做出错误的选择,人始终在一条全新的路上,过往的经验只能提供借鉴,不能提供指导,即使握有钥匙,曾经信心十足,也会在索然无味的生活中慢慢地丧气。
          感觉这一年来慢慢地在消耗本不富足的信心,所幸有你,在这条路上不至于过于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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