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的鱼:镜里模样

走在滂沱大雨下的城市里,豁然开朗。

很久没有这样独自走在路上,雨水之下,一切都是那么陌生,而又隐约的熟悉感弥漫视野。仿佛一只冬眠醒来的刺猬,恐惧感恢复之前的片刻放风。在图书馆借了几本书,比较休闲,其中一本是狄金森的诗集,曾经最喜爱的诗人之一。遥想很多年前,第一次读到她,就喜欢上这种口语形式的诗歌,自由,散漫,然而极强的穿透力,大概只有远离尘世,孑然一身,才会拥有这样纯粹的视角观察和描绘世界。每个人都是尘世的孤岛,只是大多数人不愿意承认如此,总是试图编织复杂的关系网,耗费人生的绝大多数精力,为了向众人证明自身存在的合理性,然而这种企图有多少收益?不过是用廉价的爱恨情仇填满了时间的空隙,仿佛只有这样,生命才会有意义。然而这种填充有多少留下痕迹呢?往事慢慢在脑海模糊,正如沙滩上的脚印,轻而易举地被海浪抚平,为何不能正视这个事实呢?

人生在世,对立的世界就是个人的镜子,通过关系网试图融入人群之中,不过是不敢正视镜子中的自己,害怕拥抱孤独。一边是生命的本能,一边是心灵的渴求,很小的时候,我们就学会怎样正确地活下去,建立一个所谓志同道合的圈子,选择从众,只有这样才能抱团取暖,至于内心隐秘的世界,在长大的过程中早已被摒弃。不过有少部分人会坚持那种偏执,例如诗人。曾经热爱过的诗人,似乎都没有俗世所推崇的终老,海子二十五岁卧轨自杀,叶赛宁三十岁投缳自尽,狄金森则孤老在马萨诸塞的小镇,疯掉的荷尔德林在塔楼蹉跎后半生。这是个泛美的世界,同样也意味泛丑的对立面,能够热烈拥抱的时候他们用尽全力去拥抱,转身发现丑陋的时候,于是决绝地告别。诗人敢于直面镜中人,一笔一画涂抹诗意的自己,也只有这种求真,求美的秉性,才能写出传世的诗行,直击人心。

第一次读狄金森,短短几行关于夏日乡野的描绘,让我霎时从清凉的图书馆回到故乡,仿佛置身在棉花,麦田和高粱之间,阳光爆裂地放射光芒,眺望静寂无人的小径,直达地平线,那个早已隐藏心底的问题跳出来?我是谁,来自哪里,将往何方?狄金森的诗行善于营造这样的氛围,正如那首《我从未见过荒原》,荒原,大海,石楠和天堂,短短几行描绘的意境,囊括了身畔和远方,最后归结于尘世的末端,生命的终极存在意义。大概只有诗人会有如此的自信,因为她在那面镜子中看到的自我是如此清晰,没有丝毫涂抹,失真和变形,才能写出如此简单直白的诗行。在诗人的视界里,简单有序的世界是美的,一旦涉入到纷繁的尘世,只有四处碰壁一条路。

想起当年在海子墓前留下的那句话:你停在二十五岁,而我活到二十六岁,并且继续活下去。虽然能够体味诗歌的魅力,但一开始就不那么纯粹,顺理成章长出陌生的模样,苟且至今。瓦勒里写过:起风了,只有试着活下去一条路。读到那首《海滨墓园》的时候,正是人生的转折点,选择拥抱诗意,还是泯然众人?生活给出答案,遥想岭南夏天的那段时光,坐在平湖公墓上方,俯视密密麻麻的墓碑,沉思良久,起身给自己找了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

不是每个人都是诗人,确凿,每个人都曾拥有诗意。

Published by Echo Zhou

Life as poem, Death beyond water!

6 thoughts on “走路的鱼:镜里模样

    1. 写诗需要直面内心,早已经做不到,虽然偶尔涂抹几句,更多是形式,而不是内涵,很快就disappear。
      不是想写就写,而是自然萌生的感觉,诗歌是一种表达方式,打动人心的是背后的浓缩的故事和同情。
      没有酒,也没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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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每个人都曾拥有诗意,正如曾经仰望天空的浮云,然而大多数人选择收回目光,所谓脚踏实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抉择,没有对错,殊途同归的人生,理解他人,善待自己,虽然很多时候都会为偏见多冲淡,但是还得坚守这个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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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很感恩你說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抉擇 … 理解他人,善待自己…」。 我最近就是在學習這個。 我的一位朋友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選擇轉身避開,雖然我並沒有開口尋求她的幫助。 其實在瞬間我就看懂了,最近她有些事情需要我幫忙,我也跟以前一樣幫了她。 沒有很多變化,只是我懂了人性,懂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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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想的是,你的朋友未必意识到你的困境,或者她也无能为力,总而言之,不必过于苛求他人,一个人是很难“懂”另外一个人,做好自己就行,我的职场也有这样的事情,不过回头想想自己想要什么,就坦然了。所谓助人就是助己,在意的是自己有收获就好,毕竟每个人能够同行的路不会太远,距离也不太近,珍惜眼前,展望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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