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随笔:漫长的告别

春天在外面,我在房子里读一本书,或者几本书。城市里人来人往,河边垂柳嫩芽躁动着,探出头,看着这个陌生而新奇的世界。一茬又一茬的生命被收割,然后又播种下新的命运。此刻没有蝴蝶扇动翅膀,光线肆意地扫射任何一个裸露的子房,光合作用井井有条,没有意外。那个意念一直在脑海徘徊:人活在梵天的梦境里,一场徒劳接着一场徒劳,直到最后绝望。或许这才是生命的意义,穿越同样是一场无望,因为它无处不在。
结束的时候,希望有机会说一声:再见

说一声再见,就是死去一点点。

《漫长的告别》掩卷,就只剩下一句话。马洛做了什么?拯救了一个无辜者,揪出了真凶,和一个半老徐娘谈一瓶香槟恋爱,有什么关系呢。每个人都要说再见,这个词往往并不是字面上那么理解,礼节或者礼仪什么纠葛人类太久,于是人们学会贴标签,为了简单或者说便宜行事,词语模糊了原本应有的意义,基于其上一切正当的逻辑也不过是骗人的把戏。简而言之,在这个形而上学的世界,一切都是拙劣的模仿,真实永远在触手可及却永远不能抵达的手畔,只要一伸手就会明白,但我们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试图,直到最后不得不回到真实的怀抱沉眠不醒。

1942年的挪威战场,海风吹拂的加利福利亚悠闲谷,还有酒吧的青柠螺丝起子,酗酒而麻木的汉子们回不来,优雅而虚伪的女士也回不去。每个人都有某种执念,至于它是怎么来的,基于恐惧,害怕失去,还是其它情绪的产物,全部的价值比上一根稻草。他们度过战争岁月,活在灯红酒绿并且阳光充沛的南加州,浸泡白兰地,香槟,各色鸡尾酒的黄汤里,努力赚到每一个经过的铜板,然后再轻易挥霍掉。每个人都有一个明确的活下去的借口,然而经不起任何推敲,那颗纳粹的炮弹爆炸得恰到好处。

人植根于所在的社会,并且企图更加牢靠地攥紧身边的一切,检察官和律师,条子与黑帮,漠然的私家侦探圈起整个情节线。钱德勒说过,一个男人,每年至少要大醉两次,这是个原则。那些压抑在文明准则,交通条文和或明或暗的酒吧调情之下的本能需要出口。首先我们是一个自然人,然后佯装成为一个社会人,他们之间血腥搏斗,最后握手言欢,一同没入永恒的黑暗。

人带着所有的过去活在当前,从宇宙起点一直到此时此刻,一丝一毫写入基因,隐藏潜意识里,然后困在你的,我的和他的躯体里。这是一个漫长的旅途,在一个牢狱和下一个牢狱之间传递,没有放风的机会。所以人要大醉两次,抹除任何此在的正当性,裸露本性,体味真实。这是否就是古希腊的狄奥尼索斯狂欢节的传承?谁清楚!总而言之,在这个文明时代,不论如何挣扎,不会有人脱网,一切细节都是那么完美,找不出任何破绽,因为这张命运之网的编织者不是旁人,就是自己。

一个浪荡的富家女,一个成功的作家,还有空虚而妒火中烧的少妇,牛仔味的中年硬汉私家侦探和酗酒的战争创伤者,两起谋杀,还有一起自杀,这就是故事的全部,抛开那些边角细末的情节,一张纸的句子就可以复现这个故事。然而故事从来都不能脱离细节,自然人变成社会人后,每个人都被一目了然的逻辑所控制,一杯螺丝起子一块钱,五十块钱过夜的高级陪酒女,畅销的骑士小说不需要透露十八世纪的女伯爵们身上的跳蚤足足可以炒一盘菜,还有那张无处不在的麦迪逊头像。

故事埋下很多伏笔,仿佛一个娴熟的黑寡妇伏在精心编织的蛛网中央,等待猎物上钩。翻开扉页这一刻开始读者就是受害者,陷阱符合逻辑,但不能那么简单直白,毕竟一本书价值一块五毛钱,多给一点乐子,显得稍稍公平一点。于是有另外数百张纸来编制这个吹一口气就坍塌的房子,圈禁更多的角色,至于其中有多少实实在在的内容,作者和读者都不会多加理会,他们都沉迷于相互搏斗带来的快感中,正如体内的社会人和自然人之间不死不休,殊途同归的殊死决斗。

注定我们会相遇,在不知名的地方再见。

Published by Echo Zhou

Life as poem, Death beyond w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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