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随笔:黑暗时代

和东方的大一统传统不一样,地理环境的割裂,希腊以及希腊化的社会组织更多是城邦基础,亚历山大大帝建立横跨欧亚的希腊化大帝国,更多的是基于东方帝国的残骸之上,例如大流士三世的波斯帝国,是一种继承关系。希腊化的本土并没有建立绝对君权的体系,也没有这样的基础,随着亚历山大的去世,马其顿帝国随之分裂。

本质而言,希腊人的相互沟通并不源于文化的认同,而是商业的需要,这也是极盛时代的雅典或者斯巴达无法建立强大帝国的缘故,即使是僭主制度时期,对公民权的践踏也是有限度,处死苏格拉底已经是一个极端,甚至并没有影响到柏拉图随后开设的雅典学园。罗马民族据说源于特洛伊,也是希腊世界的一部分,不论这是不是传说,事实上罗马继承了希腊民族的特性,从文化诸如神话体系到早期的军事体系。

罗马帝国的衰弱自分裂之后开始加速,奥勒留的《沉思录》作于与野蛮人战争的军营中,作为帝国的皇帝,不得不面对从多瑙河到莱茵河沿线的北方哥特人的压力,甚至不得不在英格兰北部修筑长城抵御袭击,罗马帝国失去了凯撒时代的荣光,皇帝们不再开疆扩土,而是疲于奔命,曾经罗马帝国赖以强大的公民体制因为长期的政局稳定而趋于消亡,边境上的将军们依赖于野蛮人的兵源,这一点和明末时期北方前线的将军们对后金人的怀柔和笼络类似,逐渐给野蛮人带来了先进的知识和组织结构,为帝国的覆亡埋下伏笔。

史学上,中世纪欧洲史起于哥特人攻陷罗马的公元476年,止于突厥人攻陷君士坦丁堡的公元1453年,前后大约是一千年。一般的印象是黑暗,相对于曾经创造文明奇迹的罗马帝国而言,或者之后的欧洲文艺复兴浪潮,中世纪的文化,经济,政治体系均处于低谷,除了民族国家的兴起,乏善可陈。罗马文化趋于停滞,统治阶层逐渐表现出不自信,典型的就是初期对基督教的压制以及随后关闭雅典学园。但总需要有一些东西填补这些空白,曾经以战争为职业,此时罗马公民们越来越受制于政府的配给,从这个角度而言,宗教的慰藉比自由言论更可取。

来世幸福的信仰让基督教成为对内统治的利器,尚武的传统逐渐消失,不论是罗马还是帝国境内无所事事的公民或者受苦受累的奴隶,宗教成为必需品,最后基督教被帝国皇帝提升为国教,那些从希腊人那里抄袭而来的多神教成为历史的遗迹。龟缩罗马的皇帝们不希望不安分的武将们手握利器,重复凯撒的故事,这个层面上东方的一神教更为可取。这种宗教的影响甚至波及野蛮人,罗马被野蛮人蹂躏的时候,教堂成为仅有的庇护所,教士们存留了帝国最后的文化余脉,虽然仅仅是宗教化的知识。野蛮人没有能力也没有兴趣去驾驭这个帝国的残骸,一次次洗劫罗马只是为了彰显武力或者获取财富,最终野蛮人在原属于帝国的土地上建立形形色色的准国家组织,随后又成为历史。

垄断了知识,尤其是在一个商路断绝,信息闭塞的时代,意味着绝对的心理优势,此时的野蛮人没有很清晰的民族概念,即使查理曼帝国时期,也是一盘散沙。并且这些开化的野蛮人也遭受着来自更北方的野蛮人的袭扰,以及随后来自南方的伊斯兰势力的挤压,随着尚武精神的沦落,变得脆弱不堪。基督教虽然经历了东西方的分裂,却维系了对知识垄断的绝对优势。不论是带有罗马个人精神的西方基督教还是浓郁东方色彩的君士坦丁堡的正教体系,知识并没有流传于朝不保夕的政府官员中,而是被教士们牢牢掌握。随着日常知识的散失,民众越来越仰赖于教士阶层以及整个宗教体系,这为基督教跨越世俗政府权力起到了决定性作用,知识的再度普及要到文艺复兴之后的印刷术发展推动的宗教改革后。

文化是社会组织的基石,在相互的交流沟通中,知识得以集聚,然后形成伦理观,最后成为集体认同感的基准,从这一点而言,比简单基于血缘关系的民族有更强大的凝聚力,虽然因为地域的切割,欧洲自始至终未能建立大一统的国家,强大如罗马帝国也只是染指南欧以及英格兰等极少部分中北欧部分的土地,但基督教却极轻易地席卷整个欧洲大地。在君士坦丁堡沦陷之前,整个欧洲除了西班牙因为伊斯兰的扩张暂时沦陷,其它部分不论是城头变幻大王旗,基督教始终占据着牢不可破的精神统治地位。基于对知识垄断建立起来的精神统治和较少的和世俗政府的直接冲突让这种体制相对稳定地持续了几乎整个中世纪。

随着基督教的强盛,随之建立的罗马中央制的宗教体系,教皇们逐渐不满于止步于精神统治,和拥有强大武力的领主或者国王们的冲突日趋尖锐之时,欧洲西部的民族认同感逐渐成形,并且随着相互之间攻伐愈发强大,最后建立了稳固的民族国家,这种冲突持续到最后,甚至造成了基督教自身再次分裂,诸如新教的产生。某种程度而言是教士阶层私欲膨胀造成的后果,同时因为稳定民族国家的建立,以及十字军东征重新开始的东西方经济交流渠道上的文化传播,逐渐粉碎了这样一种建立在知识垄断基础上地域上的分裂,精神一统的欧洲格局。

从罗马帝国覆灭到查理曼帝国的建立之间是第一阶段,宗教处于绝对的领导地位,早期的教皇宗教精神热情更为真挚,并且欧洲仍处于哥特人肆虐之后的混乱状态,宗教的精神权力得到极大的声张;随着查理曼帝国的建立以及崩溃,宗教染指世俗权力的欲望高涨,到格里高利七世达到威望的顶峰,随着对世俗权力的影响,宗教逐渐失去了建立在愚昧之上的神圣性,为文艺复兴之后宗教变革埋下伏笔。英法百年战争成为稳固民族国家的滥觞之源,这个阶段随着宗教在世俗权力泥沼里裹步不前,反而对世俗政权的影响力开始消退,虽然仍然保有对民众的影响力,但已逐渐无法在与国家权力争斗中拥有绝对优势,甚至出现世俗政权支持的教皇分立,这个阶段宗教被迫开始逐渐退出世俗统治领域。

黑暗时代当然并不是一抹黑的死寂,更多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野蛮人入侵对地域的割裂,人口的衰减,城市的荒废。这方面而言,后世的民族战争规模和人口衰减数量更加巨大,但因为疆域的相对稳定很快就能得到补充,这一点在中国史上表现得尤为突出,乱世之后速度极快的人口膨胀和城市重建。另外一方面是因为教士阶层对知识的垄断导致历史记载的湮灭,这一方面更接近于黑暗时代的解释,罗马留下不少古迹和流传下来的历史和文化知识,而中世纪的教士们更倾向于对宗教的讨论和解释,促进经院哲学的发展,缺乏私人或官方对社会和时代的历史记录,给后世的研究带来极大不便,从历史的角度而言,类似于断代。

野蛮人入侵之后的相对稳定时期,维系大城市的经济基础破坏殆尽,诸如罗马这种规模的大城市无法维持其人口,散步在各大行省的其它城市除了东罗马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其它都趋于没落或者直接被战争摧毁,取而代之的是林立的防卫型城堡以及附属其中的居民聚集点,城市的规模始终维持在恰当的能自给自足的平衡点。这个阶段相互之间的贸易较罗马帝国有着极大的衰退,整个欧洲内忧外扰之间更倾向于自保,通用于教士阶层的拉丁语因为公共教育的退化,并没有成为统一语言,而在此基础上不同的民族演变成为不同的语言,从这一点上,欧洲失去了大一统的基础,而且在漫长的中世纪,也没有基础产生诸如亚历山大大帝的强势人物,即使产生,诸如腓特烈大帝,也在国内诸侯和宗教势力的肘掣下无从发挥。

随着知识的断层,保有相当高度的罗马帝国文明并没有存留下来,相对而言,野蛮人的北欧仍然在缓慢地开化,而南欧罗马帝国故地却在衰退,最后趋于一同,直到因商业贸易而繁盛起来的意大利城邦兴起的文艺复兴。总体而言,知识的垄断从而造成地域的隔绝,贸易的萧条,最后导致了欧洲黑暗的中世纪。强权崩溃前必然会是闭关锁国,加强内部管控,尤其是知识的传播,刻意制造区域隔阂,淡化和转移对统治者的矛盾,这段时间越长,随后的黑暗期会更漫长。

Published by Echo Zhou

Life as poem, Death beyond w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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