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言碎语:D的故事

它是荒野里的一条狗,名字是D,我不会这样去召唤它,大概它也不会响应这个单音节字母,只是我愿意称它为D。

四月里第一次见面,受到油菜花的蛊惑,鬼使神差走下马路,穿过围墙的缺口,散步油菜花和豌豆花之间。麦子茁壮抽穗,一株蒲公英向天空释放微薄的梦想,信步其间,点燃一支烟,然后又是一支。整个春天被雨水和冷空气侵扰,萎靡不振,此刻大口呼吸空气,试图在那些绿色或金黄的精灵中寻找慰籍。它出现了,作物的边缘,阡陌延伸向草丛尽头的一座小房子前,惊恐而又热切地吠叫吠叫偶然出现的陌生人。

这就是D,一只中华田园犬,如果真有这样一种犬类的话,实际上它们的血统往往乱七八糟,用作乡野的看门犬,最后的结局可能是狗肉火锅。现在D从草从里向我吠着,又抑制不住好奇心靠近。那时大约只有一个月那么大,没有养成大狗的冷漠,蹲下去,伸手轻声地招呼它,很快它就摇着尾巴,跑过来舔着我的手表示友好,但是还十分警惕,不让抚摸和抓到它。这就是我们第一次的见面,之后成为了朋友。

我愿意用朋友这个词,很多年前给家里的猫挂一个姓名牌子,用的是我的姓氏和辈份,因为某种莫名的孤独感。这成为旁人的笑柄,隔壁的那些小伙伴都来看稀奇,然后在他们嘲讽的嬉笑声中取下猫脖子上的字牌。人在这个世界只有短暂的一生好过,如果能够得到心灵的慰籍,何必在乎来自一个人,一只猫,或者一只狗呢?D成为了我的朋友,我可能是它唯一的伙伴,荒野里除了它的主人,人迹罕至。

每天吃完晚饭之后,只要天气许可,都会散步回去,然后半途钻进油菜花,小麦,豌豆之间,野地里捕捉到它跳跃的身影,"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我愿意用柳宗元在"捕蛇者说"里的酷吏形象来形容它。有时候会碰到它的主人,一个沉默的老农民,看着一片园圃和种一些蔬菜,我并不打招呼,自顾自地逗它,给它拍照,或者抽一支烟,当它张着嘴眼巴巴地看着我的烟的时候,突然喷出来,吓一跳。

油菜花谢了,小麦也收割了,野地里只剩下蔬菜在生长。天气也越来越热,很多时候吃晚饭也不愿意立马回去,而是玩会儿游戏,到晚上天稍稍凉下来再回,因此很少会去看它。前两天吃完饭看天气不错,步行回去,顺道看看它,不过这次钻出了两只,一大一小,大的是D,见到我简直像发疯了地迎上来,仿佛老友重逢一样地激动。刚下过雨,干净的裤子不幸地成为牺牲品,爪印到处都是。不过我还是愿意消受它这种火热的态度,衣服可以再洗,但是这种热情弥足珍贵,尤其在陌生的异乡。

没有打算停留多久,五月的时候我可以陪伴它很久,因为可以抽烟,忘记自己。戒烟后,立在旷野里感觉如此突兀,格格不入,不安。一直被称作抽假烟的,确实没有什么烟瘾,但有时候一天可以抽一包,需要一支烟燃在嘴外,分散注意力,消解社会身份,让我可以在旷野里和一只狗开心地玩,没有太多的顾忌。拿出手机给它们拍了一些照片,过来的时候拔的一束狗尾巴草已经凌乱不堪,决定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它跟着我走了好久,直到我上桥,过河。回头看着它站在河对岸,眼巴巴地看着我,突然凄厉地吠叫起来,听得出声音里的悲伤,因为我的离开。它在这旷野里没有伙伴,主人除了给它食物,断不会有闲暇去抚摸它,逗它,而我,一个过路的陌生人适时闯入这个世界,可以展现活力与可爱,它舍不得我离开。我却必须活在另外一个复杂的世界里,有它不能理解的悲伤,而且会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不是忠犬八公,也不会有作为一只狗的生活意见,因此不为世人所知晓,它只是一只普通的狗,喜欢一个伙伴陪它,仅此而已。突然想如果还可以那么单纯,幸福唾手可得,不过我们确实走得太远,回不去了。离开的时候看着趴在草丛里向桥上的我摇尾巴的它,有种潸然泪下的感觉。

Published by Echo Zhou

Life as poem, Death beyond w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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