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随笔:围城

我们会遭遇很多城市,还有很多人,除了个别居住并生老病死的城市,不会深入其它城市。当然即使身在其中的城,也不会去仔细打量,感受她的脉搏和心思。在这个世界上如何能深刻地渗透进一个人的故事,或者一座城的思想呢?或许只有战争,看得见或者看不见,投入全部的勇气与力量的战争,也只有通过战争背后的史实,才可以深入地了解一个人,一座城的脾性。

一座城市必须有城墙,实体的或者仅仅存在于官方文件中的界限。可以是石头的,厚厚的夯土层加上青砖包砌的,松木栅栏的,甚至只是一个标牌:欢迎进入纽约。人们可能会四处张望,犹如司马懿指挥军队围城时发现欢迎进入的路标,让他陷入惶恐的境地。总之双方需要的只是一个界限,攻城和守城的方面不会因此混淆彼此的地位。攻城的军队紧紧包围这座城堡,斗志昂扬;守城一方尽管有些惶恐,但积极应战,没有丝毫屈服的迹象。

没有一座城会存在很久,她们属于某个时代,某群人。回顾的时候,不要轻易混淆,例如君士坦丁堡和伊斯坦布尔。

君士坦丁堡

上帝之城

苏丹在城外的大帐金碧辉煌,土耳其人再次把君士坦丁堡围得水泄不通。几百年来帝国失去了它东西方大多数的领土,日渐衰弱。自公元330年君士坦丁定都于此,君士坦丁堡作为罗马帝国的首都已经1123年。西面的罗马帝国早在公元5世纪成为遗迹,罗马变成条顿人,诺曼人,日耳曼人肆虐的死城,东面的新罗马在以后长达千年的时间里依靠一堵坚实的城墙与滨海的便利,维持着脆弱却坚韧的存在。

土耳其人运来口径惊人的臼炮,64头牛和整队士兵才能运送这种威力强大的大口径巨炮威胁着城防,自此给攻城战带来了革命性的剧变。君士坦丁十一世孤立无援,热那亚人击败了土耳其人的舰队,但损失惨重,最重要的是没有更多援军,希腊人自波斯人入侵以来又一次感受到来自东方强大的威权。皇帝手下有9000人的部队,一些来自威尼斯和热那亚的雇佣军,一堵坚固的城墙,仅此而已,他们面对的是数十倍于己方,士气高昂的异教徒军团。

进入黑暗时代的基督教世界衰弱很多,尽管不久前收复穆斯林长期占据的伊比利亚半岛,文艺复兴正在酝酿之中,此刻他们仍然沉陷所谓兄弟之间的混战之中不可自拔,英法百年战争让双方已经足够疲惫,而且北欧海盗让整个西欧处于长期混乱,无暇也没有心思顾及遥远的东方。圣索菲亚,这座君士坦丁堡最华丽的教堂,女人们在祈祷,查士丁尼时代辽阔的拜占庭帝国疆域只剩下这座孤城和伯罗奔尼撒地区,随着海上威尼斯单薄的援军被击溃,西方世界沉默地旁观这座罗马遗迹的最后沦陷,尽管他们是基督兄弟,组织数次十字军东征对付穆斯林,此时全部悄无声息,只有一群商人为了自己腰袋里的金币而奔走双方。土耳其人轰塌了数段城池,衰败的君士坦丁堡再也无力抵御攻击,默罕默德和他的大军也精疲力竭,双方维持最后脆弱的平衡。热那亚商人的背叛迫使君士坦丁将大量防守主城墙的士兵移到金兰湾对付来自海上威胁的时候,默罕默德的重炮再次轰鸣,这座罗马帝国最后的遗迹最终陷落。

君士坦丁堡的陷落,伊斯坦布尔的建立,发生在同一时刻,但请不要混淆她们。

南京

秦淮冷月

有时候是胭脂映红秦淮河水,有时候是鲜血染红河水,曾经倘佯在这条河畔贵贱分明的人群混合一起的血液,已经无法分辨清楚贵贱。他们成为这样一堆分辨不清彼此的白骨,或许偶尔还可以从骨质的色调分辨曾经奢华或者饥寒的生活,不过对他们而言已经毫无意义。累累白骨,死亡作为最后的尊严覆盖了一切,让我们什么也不惊动,用旁观的视角回到这座城。这是1937年的南京,一个曾意气风发的泱泱大国的首都陷入惊慌之中,来自东方敌对的军队气势汹汹抵达城下,他们挥舞太阳旗一步一步地逼近,大叫“八格”。

所有的战线都在溃败,濒临海洋的首都已经无险可守,劣质的军备,低落的士气,各自为战,首都防御圈逐渐瓦解。政府要员们已经纷纷撤离,唐生智和他的首都卫戍司令部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1927年重新统一的中国只是一面马马虎虎粘好的镜子,首都从来没有足够的权威去号令分散在广阔国土的军阀,这面镜子现在无可避免又碎裂了。千疮百孔的防线让士兵们找不到防御的方向,最后的时刻即将来临,那是他们从没有预想的最坏时刻。

这个国家丢失了几乎所有最伟大的城市,首都只是其中一个,在随后的战争中,还有更多伟大的城市会沦陷。但这个国家似乎不会,因为她从来没有覆灭过。东京声音甜美的播音小姐一直罗列皇军的战果,现在她用掩饰不住的激动声音宣布,敌国的首都已经被帝国的军队占据。那面曾被精致的手艺缝合的镜子裂成一堆碎片,谁也无法掩饰。现在被分割在敌军后面的军队开始溃退,首都卫戍司令也已经撤走,只剩下这一群不用再分辨贵贱的难民以及散兵游勇在明晃晃的刺刀下面呻吟,一个民族无数次无奈呻吟中的一次。

他们从来记不住这些呻吟,即使一次又一次。

马萨达

死海之城

据说死海的水上修筑了一座城堡,矗立海水之中,没有人可以攻破,但那并不是属于凡人的城市。倒是一座石筑的城堡,濒临死海,几千年前就已经湮灭不见,围城的罗马士兵和他们敌对的犹太义士对峙和攻伐故事流传至今。这是一座坚固的城堡,大块的巨石碓筑而成,背后是死海,修筑她的希律王早已故去,犹太人毅然在抵抗。城外15000名罗马士兵的营地此起彼伏,城堡内是为数不多参杂妇孺的守军,亚卫与他们同在。迦南的土地永远不是一块安静的土地,犹太人的历史是一部蔓延不绝的血泪史,一部《旧约》就是全部。

罗马士兵征服亚洲的塞琉西王国,吞并迦南的土地,马加比家族起义后建立的犹太国早已湮灭在罗马步兵方阵在耶路撒冷前扬起的尘土中。犹太人只有他们脆弱却坚强的信仰:亚卫不会抛弃他们。在西方的埃及,东方的巴比伦,此刻的马萨达城堡,犹太人过去没有放弃过唯一的神,现在也不会放弃,即使战斗到最后一人。他们已经被围困有一年多时间了,并不缺乏粮食,但除了天上的亚卫,没有任何希望,犹太人的反抗已经结束了,罗马人的攻城器械不断地给城堡带来重创,虽然不足以摧毁他们据守的城堡,但终有一天,马萨达还是会陷落的。

他们据守一座毫无希望的城堡,罗马人同样是在进攻一座毫无意义的城堡,占据本身的并不是它的价值,而是存在的意义。只要有一天马萨达矗立在死海畔,耶路撒冷被毁掉的圣殿下犹太人的眼神就依然明亮,罗马人如果不能使他们在军事上低头,就更不能使他们在信仰上低头,帝国在近东直抵波斯的广袤领土无上的权威因此荡然无存,即使最卑微的民族也会心存侥幸,对抗罗马的行政官。希律王修建这座城堡的时候并没有会料想有如此的围城战争,他所预想的只是一个避难所。罗马军队在城下忙碌了许久,这座坚固的城堡尽管千疮百孔,依然有为数不多的犹太人据守,直到最后一刻。

死海的水在不远处荡漾,马萨达,上帝对堕落的选民惩罚的遗迹。

特洛伊

海伦之城

希腊人和他们的营地已经荡然无存,特洛伊也淹没在沙砾和海风之下许久。睿智的卡珊德拉和伟大的阿加门农死在卑鄙的阴谋之下,一切烟消云散,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在这样一块曾经存在却不会继续存在的城堡前厮杀。十年过去了,阿基琉斯杀死了特洛伊的主心骨赫克托尔,然后自己也在特洛伊的中心城门前悲惨地死去。他们在争夺一座城市,特洛伊人誓死保卫家园,希腊人决定摧毁它。特洛伊城有它坚固的城墙,强壮的守护者,还有他们身后的妇孺,以及卑鄙的帕里斯和美若天仙的海伦;希腊人是一群勇猛的狮子,他们为了一个不贞的女人已经离开家乡十年,大多数人再也无法归家,命中注定会被战争还有最后神的愤怒毁灭,此时双方紧紧地围绕特洛伊城,征战杀伐。

城墙是一种象征,特洛伊安全的保障,希腊人复仇怒火的指向的目标,他们千方百计地试图攻破这种坚固的城市,杀死敌人,占有财富,却并不想占据特洛伊本身。没有哪一座陷落的城市依然会维持它最初的瑰丽,正如一件女人的衣服,被强行剥下之后就不会再是曾经让人心醉和安宁的那一件。尽管城墙还会建立,依然坚固的花岗石,依然宽阔的街道,阳光依然贯穿城门,人群依然熙攘,但不会再是那座城。每一座城都有自己的主人,特洛伊只属于特洛伊人,希腊人永远也占据不了特洛伊,尽管他们的木马帮助他们攻破了城市。

特洛伊城的陷落,并不代表特洛伊人的终结,未来的荣光归于另外一座特洛伊城:罗马。

特诺奇蒂特兰

仙人掌之城

阿兹特克人有一个关于来自海上民族的传说,一些白皮肤、白胡子的人从海上而来,教给他们各种知识,帮助建造神庙,后来又从海上离去,并许诺以后一定回来。后来一群白皮肤的人从东海岸回来了,他们带着火器,对黄金的饥渴和死神的天花病毒,肆虐在中南美洲印第安人的土地上。一小队人的冒险远征,600名士兵,17匹马和10门大炮,试图征服庞大的拥有1500万人的阿兹特克人帝国。现在科尔特斯和他的印第安盟军死死包围特诺奇蒂特兰,帝国的首都,阿兹特克文明的王冠,老鹰,蛇与仙人掌之城。这座湖中之城已经有200年的历史,见证过阿兹特克人帝国的辉煌,现在她也将见证他们的死亡和自己的毁灭。

阿兹特克人的盟友背叛他们,这并不是最坏的消息,天花作为一种致命的武器,或许是西班牙人最天然的盟友。摧毁印第安人的军队和平民,更重要的是让印第安人错觉西班牙人拥有神一般的力量。特斯科科湖里游弋着西班牙人的战舰,通往特诺奇蒂特兰的长堤逐渐加宽使之适宜作战,1000名欧洲人士兵和另外几千名印第安人士兵逐步地逼近皇帝最后的城市。阿兹特克人的独木舟在湖面上已经鲜见踪迹,对天花的恐惧和白皮肤人的传说阻止任何可能的援军,特诺奇蒂特兰这座孤城将不可避免地陷落,随之而去的是阿兹特克人曾经辉煌的帝国。

西班牙人双桅帆船上的火炮持续对特诺奇蒂特兰轰击,装备火器,弓箭,黑耀石武器,长矛,十字剑武装的双方士兵开始战斗。阿兹特克羽蛇神没有像以往的战争中那样给与他们力量,死亡的勇气不能抵御西班牙人火药的威力。一片一片的武士在火药的硝烟里倒下,向天堂飞升而去,远离残剩的战友和在血火之间挣扎的皇帝。特诺奇蒂特兰城防一点点被粉碎,西班牙人和他们的盟友打开通道,涌入城内,近似乎绝望的抵抗依然在持续。阿兹特克人会继续英勇地抵抗,对勇士而言:战死是他们抵达天堂的一个途径。

他们都将战死,灵魂变为小鸟和蝴蝶,吮吸花蜜和甘露。

列宁格勒

彼得之城

涅瓦河从这里注入波罗的海,莫斯科的彼得曾在这里的沼泽为他后来庞大的帝国寻找一个出海口而与北方的瑞典征战不休。二百多年后查理和他强大的瑞典已经不复存在,此刻纳粹德国的大军兵临城下,他们横扫西欧,高卢雄鸡在福煦车厢里屈辱地低下头颅。战争狂人阴郁的眼光现在对准了拥有辽阔土地和漫长冬天的国度,这里有梦寐以求的石油,小麦还有无数他决定消灭的低贱人种。最让他最困惑的是:斯拉夫人居然在优等日耳曼人的脚旁占据肥沃的东欧大平原如此之久,现在是该清除掉的时候。纳粹大军已经在这只斯拉夫羔羊的脖颈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该是放血的时刻了,鲜血这个词让他不由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

普希金曾经赞誉她为欧洲之窗,尽管时时在北方阴暗的天空笼罩下,她显得依然那么明媚。现在彼得的城再次被团团围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德国人和芬兰人的大炮每天怒吼,铁十字的飞机带来死亡种子。四处废墟的城市里,寒风袭卷着粘贴在街角的启事:一张贵重的钢琴换几块黑面包,居民们卑微和脆弱地活着,企图熬过漫长的冬天。一种强大的精神支撑着他们,超越死亡的恐惧感,来自克林姆林宫能拗断任何脖子的山人。朱可夫和他的将领们,纳粹北方集团军,斯大林,希特勒,乃至唐宁街与白宫的主子全部屏住呼吸,到了决战的时候。北方坚硬的土地上四处蔓延的战壕在俄罗斯的大地上绕过一个又一个圈,最后一个中尉这样说:俄罗斯虽然辽阔,但我们已经无路可退。

冬天是彼得堡最好的城墙,希特勒倾慕已久的猎物被挟裹在暴风雪里,现在他和他的将军再也看不清了,莫斯科人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喝茶。坦克变速箱曲轴被冻住,席卷乌克兰平原的钢铁怪物现在在冰雪下凝固了,如一群冬眠的树蛙;铁十字的大鸟一次次地掠过她的发鬓,却不会再带任何恐慌,戈林的声音在暴风雪里犹如一只瑟缩在地洞的土拨鼠磨牙,没有人在意。战斗会一次一次地持续下去,涅瓦河和拉多加湖一次又一次地封冻和解冻,正如人会死去与复生。

这座属于1940年代的彼得堡也会死去,那时候她叫列宁格勒,稍微的拗口,不过我们都知道她是一座不屈服的城市。

扬州

二十四桥明月夜

据说她是那个时代亚洲最美丽的城市,作为帝国王冠上的一颗钻石在很遥远的世界边缘都是赫赫有名的。帝国早已衰弱不堪一击,她也已经不再那般俏丽,但依然是那个时代最美丽的城市之一。城外驻扎着多尔衮的大军,1645年,他们一路往南征伐,抵达扬州城下。曾经伟大的帝国在内外交困之下支离破碎,再没有力量拱卫这座,还有其它许多曾经辉煌的城市。500多年前同样来自北方边远的野蛮人军队曾经南下,肆虐这一带,姜夔留下凄凉的词曲:近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帝国在北边的京城失去了皇帝,他的儿子们争相举起大旗,下面的将军们无视虎视眈眈的清军,依然内讧。他们谁都没有能力对抗北方彪悍的旗人,扬州是一座孤城,史可法和他的军队据守一座无望的城池。城外的红衣大炮露出狰狞的面目,袁崇焕在辽东战场力拒皇太极的火器现在已经被排列在扬州城下,扬州古老而厚实的城墙可以抵御冷兵器时代的长矛利剑,却无法避免被火器轰塌的结局。一队士气低落的守军和一群瑟瑟发抖的百姓,一条伟大的人工河流绕城市,这就是她全部的防线。

运河和下令修筑它的皇帝一起留在了扬州,五月的运河水和杨柳青青,无数骚人迁客曾留恋咏叹,此刻他们全都远离这座旁水的大城,只有80万的遗民陪伴着她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防御战,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也将埋骨这座城市,作为大明王朝轰然倒塌的祭礼。史可法不能挽救危局,所谓的盟友们把他独自抛弃江北,这样或许可以稍稍安心地饮酒作乐。

入夜的大营依然灯火辉煌,姜夔不再,无法再为她伤心地咏叹一曲。

Published by Echo Zhou

Life as poem, Death beyond w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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