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消逝的村庄

华亭是他的本名,或者是村里人形容他的一个口语词,我不清楚。

华亭具体是哪里人,我也不知道,唯一了解的是他住在附近村庄,是一个疯子,据说是因为上大学名额被挤下来而疯掉的。很多年后姐姐告诉我两个人的死讯的时候,我沉默了,一个是华亭,一个是青山,两个在村庄转悠的流浪汉。熟视无睹地看着许多熟悉的人被埋进土地,在记忆里一点影子都没有。然而这两个人的离开却让我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我以为他们不应该以死亡结束的,而会慢慢在记忆里湮灭,不留一丝痕迹。然而他们径直地死掉了,不留一丝幻想。

荷尔德林疯掉了,在塔楼里写诗;尼采疯掉了,抱着一匹马痛哭;海子直接把躯体放进了铁轨,很锐利地被截开;Arends觉得自己打开了一扇窗,于是他绝然地离开了。这就是我喜欢阅读的诗人们,一种绝望的气息或者说癫狂的味道在牵引着,这是一种本性,从我开始理解疯子开始。觉得疯子的世界更加绚丽,那是很小的时候,疯子背着一个褡裢在村里每家讨米,农妇们都很同情他,但不愿意和浑身散发气味的他打交道,母亲通常让我从米缸抓一把米放进他的褡裢。

他是小孩子们嘲弄的对象,村子里有三个这样的人,疯子华亭,傻子青山和算命瞎子,他们的出现总会引起小孩子们的兴趣。我和小伙伴也经常戏弄路过的他们,但有一天在戏弄青山的时候,突然有一种悲悯的感情涌出,兴致索然,然后制止了伙伴们的游戏。那时候或许我就发现和他们是一类人,那是一种同类的怜悯,后来我再看到华亭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污浊虬髯的面孔下是一种悲天悯人的睿智,从此我认为疯子并不可怜,可怜的可能是我们这种自诩的正常人。

这些说明我从小就没有按照一种正常方式去生长,而是偶然偷窥到自己世界的悲伤和无稽,正如叔本华描叙的那样,所有人类生活都在痛苦和厌倦之间摇摆。乡村生活让我记住的人屈指可数,现在他们大多数都被已经埋进地里,其中就包括睿智的疯子华亭和装傻的流浪汉青山。他们让我记住是因为表象之下打开了一扇离意志的门,悲伤是因为无意义,无意义是因为轮回,要离开这个虚空世界,就必须仅凭生的本能,浑沌而行,但谁能承受这种生命之重呢?

那夜得知青山和华亭的死讯后突然感觉孤苦无依,牵风筝的线又断了几股,现在所有线都已经断开,我已经是无以牵挂的风筝,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在这个悲伤的世界,谁会在野花和麦田之间找到线头续好它?

Published by Echo Zhou

Life as poem, Death beyond w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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