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奶奶去世了

奶奶去世了,这是件确切的事情,因为我们都将死去,只是在不确切的时间。

午后醒来的时候接到父亲的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在迷迷糊糊之间,不知道应该应答一些什么,父亲的意思是他回去处理后事就好了,我们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耽误了,毕竟奶奶的死亡是一件确切地似乎已经等待很久的事件,当大家都在等待事件发生的时候,或许有一些惶恐,或者连最后一丝惶恐都让时间挤压出大脑,只剩下某种说不出的印象:某件事情等待着处理。

一个时代已经彻底地结束了,从外婆去世的时候开始,然后是爷爷,母亲,现在是奶奶,家族里最后一位那一辈的人凋谢了。对于死亡,我已经很坦然,坦然得可以让自己后怕。曾经肆无忌惮地在日记中使用这样一个词汇,但那时显然还可能有一个阳光的未来,或许有一位不确切的妻子,幸运的话还可能有一个孩子,幸福地过下去。

现在我二十六岁,一无所有,纯粹地等待一次确切的死亡。外婆去世的时候,我十九岁,拒绝参加她的葬礼;爷爷离开的时候,我在想我将来会做些什么。和母亲诀别的时候,痛苦地看母亲挣扎着,她的神没有在最后时刻来拯救,握着母亲衰弱的手,从黑夜到天明,直到她离开。一辈子最爱的人就这样离开了,之后或许再没有悲伤的理由,例如其他人的离开,因为无论如何,我们都会走。

故乡下了一场大雪,奶奶蜷缩在一堆衣物中,凄凉地离开了。她再也抵挡不住寒流的侵袭,她的内心里已经种满了死亡的恐惧。四个月前母亲去世的时候,她总是声称看到了母亲的鬼魂,现在,她们都去了另外一个世界,骨灰都将安置在野外那个矗立的纪念碑,成为某种不确切地纪念和某种不确切遗忘的对象。她们或许还会为一些芝麻大小的事情争执,但那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在我们活着的时候,会把她们安放在一起,两只小匣子,比邻而居。

很多年前写《盛开的桃花》的时候,并没有想到那是一首挽歌,而是带着某种乐观和浪漫气息的纪念。当死亡确凿无疑地带走身边最爱的人的时候才恍然大悟,没有谁会记住谁,我们都将死去,化为尘埃,一个时代的记忆也都将化为乌有,我从未清晰地看到一个人,即使最亲爱的人,甚至于自己,认真审视的时候都是如此的陌生,陌生得仿佛从未遭遇过一般。

桃花盛开,一切成其所以为因缘。

Published by Echo Zhou

Life as poem, Death beyond w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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