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随笔:河畔小城

在热恋的人眼中,紧紧相拥的日子即使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也仿佛一个瞬间。或者说我没有深沉地爱过,没有体验过那种感受,不过在遭遇《河畔小城》的时候,捧着她,犹如热恋的情人,时间顷刻化为乌有。当早上的班车把我送到目的地的时候,我仿佛确实只捧着她短短一瞬间,偶尔抬头遥望朝阳的那一瞬间。

波希米亚,波希米亚淡淡的忧伤,死于自杀或者意外,谁能明白那个只属于布拉格老城的赫拉巴尔呢?或者又是一个波希米亚的故事,只是他把自己写进去了,而且再也不出来,一切都是一种浓重的波希米亚风格在进行。当我走进去的时候,只有一个故事,他为每一个阅读他的人准备的只属于他自己的故事,却会在每一个读者身上嫁接的故事。正如梭罗说过,每个人都丢失过一匹栗色马,一条猎犬和一只斑鸠。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偶尔却发现我们是如此的相似,都有过一缕秀发,一段甜甜的忧伤,一曲哈乐根的数百万。岁月的背后,我们会混淆栗色马和秀发,猎犬和忧伤,斑鸠和乐曲,在深沉的夜里不知所措。因此我不想把《河畔小城》看作他的自传体小说。因为我分辨不了那是谁的生活,他的,我的,或许其他旁人的。

或者这个世界上无数人的每个人都曾有为一缕秀发着迷,一个时髦和自以为是的女人总是能给一个古板忧郁的丈夫惹出许多祸端,特别是一个深爱着的她的男人。她是那么粗鲁,让他总是神经紧张;她是那么狂野,让他总是处于崩溃的边缘;她总是那么自以为是,在小城和啤酒厂的生活中掀起一阵狂风骤雨,让他绝望却还会继续地生活下去。他为她的秀发着迷,她以为秀发才是一切,轻率地剪掉秀发的时候才发现,她自己才是他的全部。一个女人的情感,琐碎的小城生活,以母亲的名义的自叙。每个人都是一本书,只是有人翻开了,有人没有翻开,但所有人都在写这样一本叫做生活的书,从生到死,笔耕不辍。

人鱼美人,赤裸的胸脯,一个叛逆的小男孩的纹身。他曾想纹一艘小船和锚,幻想汉堡的港口和海洋。他向“上帝”借款,用几杯酒精换来水手恶作剧,裸胸脯的人鱼美人纹身,懊恼不已。那是一座小城,有啤酒厂的小城,啤酒里的热血活络着它的胫骨,它永远不会沉默下去。父亲总是在摆弄他的机车,一种生活的忧郁纠缠着他,他享受着,因为那有一头秀发的母亲带来的幸福让他总有点不知所措。贝宾大伯忙着纠缠小城的女侍者和跳舞,生活对他而言就是那么简单和纯粹,他出现在小城只是一个意外。一个奥匈帝国时代的老兵有无数放不下的情结,却会因为一个意外走进了小城留在小城,构成了小城生活一部分。

那是一个抹不掉的人鱼美人纹身,或者水手们不原意抹掉它,谁知道呢?生活就是无数意外的集合。那个人鱼美人是小男孩的一个烦恼,却给小男孩到来无穷尽的幸福,赤裸的胸脯仿佛是叛逆的象征。所有的小孩都羡慕地看着它,他们都热切渴望拥有它,却从来没有勇气那怕稍稍忤逆独裁的家长。父亲总是沉湎于机车的拆卸与修理,战争只是一个外景,生活,小城的生活才是主轴,无论德国人或者苏联人来了,小城永远只是小城人的生活。买卖骨头生意的犹太人,四处流浪的吉普赛人,土生土长的小城居民,来来往往,生活依然只是生活,谁也搅不动它。

哈乐根的数百万乐曲在养老院里流传,一座宫殿改造成的养老院有一些小城的遗老,母亲是其中的一位。小城的历史都将成为记忆,某些人的记忆,不可流传的印象,而母亲在努力地挽救一些什么。我们在历史里总看不到生活,只能在小说里感受生活。小城的点点滴滴在母亲和她的朋友之间泄露,犹如一排自来水供水管在取水池里汇合。那是所有人的小城,所有人性格的小城,有名有姓的人都被埋进了坟墓,但即使墓碑也将会被拖拉机拔掉,小城的历史将从此湮灭。母亲和她的朋友们在挽救它,因为他们生活其中,性格里已经浸淫着小城性格。母亲曾经想到离开,却会在另外的地方总是迷路何碰壁,因为她是属于小城的,骨子里的小城性格挥之不去。哈乐根的数百万乐曲在养老院里无时无刻地播放,正如那些日子在母亲脑海里回旋。

每个人都是一部书,只是有些书翻开过,有些书写完就流失了,但所有书都一致地描写了生活,每个人无可复制却相通的生活。赫拉巴尔写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河畔小城,让我看到了同样属于自己的生活。

Published by Echo Zhou

Life as poem, Death beyond w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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