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追忆:哈尔滨的雪

圣索菲亚教堂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们坐在这座城市某个街角的咖啡馆里。阳光斜斜地穿过浅褐色的玻璃窗,铺展在她的眼角,脸颊,双臂和身体上。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低胸连衣裙,胸前那枚水晶吊坠折射的阳光微微有些耀眼。我把眼光转向咖啡,白色的糖块摆放在小盘中,一只精致的镊子躺在小盘的边缘,旁边是一叠手巾纸,绘有一些夸张的花纹。房间里的音乐一直低沉地叙述着一些什么,大概是一件爱情往事,男主人公在咖啡色一样的夜里回味他们相爱的往昔。

“秋天来了”,她摇晃着盛着果汁杯子中的调羹漫不经心地说,“其实秋天早就来了”。

我把眼光转向不远处的行道树,叶子有些微黄,空气中有些凄清的气氛,确实秋天来了。

一辆公共汽车小心翼翼停在街角,人流从车旁边走过,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拉着气球,一对情侣牵着手,一个男人挎着包,一位老太太怀抱她的小狗,狗的眸子里有太阳的光泽。透过车窗,大约四五十岁的公共汽车司机头发有些斑白,目视红绿灯,紧握方向盘,仿佛发起冲锋前的士兵。

“你说现在北方会下雪吗”?我们继续漫无边际地聊天,感觉有些倦怠。

轻轻抿了一口咖啡,“大概不会,虽然他们那儿现在可能更冷一些”。

我们都算是南方人,对一场偶然降临的小雪都欣喜若狂,而在这座城市,据说一百年也不会看到有任何的雪花飘落。

突然想起旧城,那个初秋的下午,一辆驶过街道的公共汽车。阳光依然很猛烈,你安静地坐在前排,我在后面悄悄地看阳光打在你的发梢上,一圈圈紫色的光晕在我眼睛里弥散。你的双手抱在胸前,回校的路并不太远,时间似乎还不够打个盹。一路上公共汽车进站出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同伴在说说笑笑,你安静地抱着胸,沉默不语,像一尊雕像竖立在我的前排。感觉时间好长,仿佛我们坐在一辆驶向天涯的公共汽车,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我们却永远没有目的地。车拐过一个街角,阳光不再笼罩在身上,我看那些行道树,低矮的建筑和稀疏的人群,感觉有些冷,“秋天来了”。

“你说哈尔滨会下雪吗”?她玩弄着手里的调羹,“据说那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你说不久后哪儿会下雪吗?”

“大概会吧。”

“要是下雪,我们一起去看雪,好吗?在一幅画里我看过哈尔滨的雪,一只东正教堂的十字架在厚厚白雪上的天空孤立,好安静啊,阳光从侧面射来,积雪的十字架上仿佛幻化出耶稣的身体,特有一种宁静祥和,神圣纯洁的味道。”

阳光依然在她胸前的水晶吊坠上转个弯,然后回到我的眼睛,街角的公共汽车已经离开,有人来到,有人离开。

“你说一辆公共汽车在厚厚的雪地上行驶是什么模样?阳光从侧后面打进车窗,你坐在前排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我坐在后排,偷偷瞧着你的发鬓”。

“为什么不坐同一排呢?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相互拥抱取暖。哈尔滨的天气可冷了,据说现在只有几度,我穿一条长裙,你得死死地抱紧才行”。

“为什么我们不坐同一排呢”?那个初秋的下午,为什么我不看着你的眼睛?

“为什么我们不坐同一排”,她认真地强调,“我们就应该坐同一排,如果没有多余的位置,我就坐在你的身上”,她边说边用镊子夹起一块糖码放在另外一块孤零零躺在糖堆外的糖上,“就像这样”,一抹狡黠的笑浮现在她的脸上。

“我是说街道上雪很厚实,我们在一辆公共汽车上,或许还可以看到东正教堂十字架上的耶稣”。突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说耶稣是什么模样的”?

“我也不知道,不过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感觉耶稣就应该是那副模样”。她有些茫然地继续玩弄自己的调羹,“那十字架上有没有耶稣谁又能说得清呢?或者只是我看到那幅画的时候的想象”。

那辆初秋下午阳光里的公共汽车不紧不慢行驶,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你在前排,我坐后排,偷偷地看着你的发鬓,阳光从侧后射来,打在上面,幻化出紫色的光芒。公共汽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然后就来到冬天的哈尔滨,大雪覆盖的城市,你依然在前排,我坐后排,我们经过了那座东正教堂,积雪的十字架上有着耶稣的模样,我们仰视着耶稣,仿佛看到了天堂。

“好吧,咱们去哈尔滨,没有多余的位置,我把你紧紧抱住,仿佛一块金子在老葛朗台的眼睛里”。

“好,我们干杯”,她有些兴奋,举起果汁,杯脚轻轻碰在我的咖啡杯上,“一言为定,我们去看雪,去看东正教堂,十字架和耶稣”。

她的身体微微晃动着,果汁在吸管中飞速地运动着,仿佛那辆公共汽车的车轮在时光里无止境地转动。哈尔滨厚厚的雪下面,一辆公共汽车上你坐在前排,我坐在后排,雪堆积在我们的头顶,我们在冬天蕰蕴的空气下路过。

Published by Echo Zhou

Life as poem, Death beyond w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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