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死亡,总是适时的

油菜花

外婆很老,疯子总是在嘲笑和戏弄中路过,流浪汉只有在冬天才会引起更多的注意。岁月如风,一切都归于尘土,我在一座荒凉的城,一个深邃的夜晚,怀抱一个说不上熟悉或者陌生的女孩子,听她絮絮地讲她的故乡和亲人,以及生活。我会想起遥远的故乡,想起童年和他们,衰老的但还精神的外婆,总是那样高深莫测的疯子,还有傻乎乎的但总是透露些许精明的流浪汉,他们构筑了童年生活的主线。甚至发现,正是他们,才能够在一种忧郁的境遇中直接进入那些沉睡的记忆,重返童年。

一个夏天,总有大部分时间是在外婆的小屋范围度过的。外婆老了,一个人居住在一栋长方形小屋子里面,屋子就在大路的路基下面,面西的门和一个面南的小窗户只有在西晒时分才能提供屋子足够的光明。外婆总是絮絮叨叨,眼睛虽然不是太好,却总像锁链一样把我牢牢地拴住。经过一个漫长的梅雨季节,盛夏的时候,水线逐渐上升,把湖泊和河流都盛满,表哥们会拿各种渔具去捕鱼。生性好水的我自是不甘落后,曾经有三次差点在水中丢掉性命,总是善忘,积极地参与表哥们的捕猎。外婆总是千叮嘱,万嘱咐,只是我们总是忘得很快,而且表哥们都很好水,所以大家迅速消失在外婆的声音控制范围之外。

外婆屋旁边是一株高但很瘦弱的桃树,表哥们最长的鱼叉也不能抵达顶部。夕阳时分,外婆忙着做饭,在桃树下的禾场上择菜,表哥们则忙着把粗实的竹竿绑在鱼叉的后部,晃晃悠悠中猎取一个又一个熟透的桃子。我总是有优先享用的权利,总是让肚子盛满,也让自己让桃子的绒毛弄得皮肤瘙痒难奈才罢休。我们在夕阳落到湖泊西面那株大树稍之前会在水中洗干净自己的身体。晚饭之后,天黑下来,通常这时候湖畔的蚊子会成群结队地俯冲轰炸我们。房间通常极其闷热,在煤油灯的时代,电风扇总是摆设。大人们在聊天,他们通常在日常繁重的农活中修炼出一身金钟罩的好功夫。外婆拿着一把扇子,替我驱赶蚊子。那时候,湖泊上面有很多的萤火虫,夜空中繁星点点,没有电的夜晚,我们都是这样度过。有时候,觉得或许卢梭提倡的确实是有道理的,返璞归真的生活,想想,其实也不错的。

疯子不是我们村的,从记事开始,印象中他总是在我们村子和周遭的村庄转悠,仿佛一个伟大的漫游者,睿智和博学,悲天怜人和深沉。疯子据说是考上了大学,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让人给挤下来的,岔怒之下,就成了一个疯子。他安静的时候,总还残有那种知识铭刻在人身上的印痕,或者那就叫做气质。通常一件破乱衣服,随身带着一个口袋和一些简单的东西,眼睛中总是透露着一些智慧的光芒。那时候,每当那些长辈的妇女们用悲怜的眼神看着他从自家的禾场走过,总是会给一些大米。同时她们总是说上几句可惜之类的话的时候,那时候的我其实就明白,疯子只是不为我们这个世界所了解,他是否幸福,我们并不能了解。但我总认为他比我,一个有着铁皮鼓情结却长到十岁这么大的小人儿幸福许多。

那时候,疯子是小孩子们的玩物,乡村的孩子,煤油灯时代,总是没有太多的室内活动。疯子的出现,总会引起一阵狂热的追逐,他们用泥块,树枝等去打疯子,如果有大人,他们一般会把小孩子们赶开。大多数时候,疯子总是沉默地逃跑,偶尔也会发怒,追逐他的敌人,仿佛一个唐·吉诃德迎战风车。疯子总是日复一日地在漫游,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岁月把一切都带走的时候,在一座陌生的城想起他的时候,仿佛他仍然经过禾场,我也仍然在羡慕他的不被打扰的精神幸福。

流浪汉有点傻,或许是遗传,因为他母亲就有点精神问题,并且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前就自杀死了。流浪汉有一个哥哥,在城里,过一种舒适的城市人生活。流浪汉通常会隔一段时间拜访他哥哥,然后让他嫂子赶出来,装备一身旧但干净的衣物回到村子。流浪汉身强力壮,却很懦弱,但没有大人的时候,尽管总是在他身后笑骂,我们也不大敢向他扔石子。流浪汉在白天总是隐匿不出,据说村子里有他的家,父母的基业。在坍塌之前,流浪汉至少有一个窝。流浪汉嗅觉灵敏,或者情报工作十分到位,每一次村子里的红白喜事,总是及时地抵达,把肚子撑得圆圆的,同时也愿意帮助别人做一些重活。所以,总体上说,乡亲们也并没有把他当一个多余人。

夏天,他总是无忧无虑的,但冬天来的时候,流浪汉就有点愁了。流浪汉通常没有鞋子,一年的大多数时候都在村子的泥土地上,风来雨去的。尽管他的脚皮已经厚实的可以在夏三伏天正午的小碎石路上安然无事地行走,还是抵抗不住冬天零度以下的气温。于是,有一天,妈妈发现晒在门口的一双羊毛靴子不见了。村子里的消息,总是很灵通的,马上就有人发现流浪汉穿着一双皮靴的消息透露给我的父母。于是,在一个冬天干冷的下午,妈妈将正帮别人拉煤炭的流浪汉截住,夺回了那双皮靴。流浪汉被迫站在配电房的水泥台阶上,又惊又吓,冻得瑟瑟发抖。妈妈只好又拿双破棉鞋给他。那双结实的已经在爸爸脚下穿过六年的皮靴几天之内就让流浪汉给报销了,妈妈只是获得了一场不必要的胜利。最后也只好把它扔到楼上的杂物中,再也不见种踪影。

外婆是在一个深秋的夜晚去世的,我读大学二年级。那天,外婆躺在舅舅家堂屋的草垫子上面,虚弱得已经睁不开眼睛。白天的时候,我去看过她,握住她干瘦的手,不停地痛哭。然后拒绝了参加外婆的葬礼,我不想确认,她已经去了,而且被烧成灰,被盛进一个小钵,埋葬在那祖坟密集的荒野。一个时代,已经随着外婆的死,永远地结束了。那一天,我在舅舅家的后院的树丛中,想起在这儿的一切,外婆的死已经阻断了我与他们的一切联系。枯叶漫天的秋天,就这样被埋葬了,外婆和我在这儿的情感都这样被这样被深深地埋藏,直到今天,突然想起岁月,和其中流逝的事件,其实情感都像石油的生成一样,总有一天会被开采出来的。

并不知道疯子死的具体时间,那是一个夜晚,我读高中二年级,晚上下自习和姐姐一起回家的时候,姐姐突然提起疯子已经死去了消息,我没有太多的留意,仿佛,只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疯子会死去,我们也会死去,只是我们死之前,再也不会有一个睿智的儒雅的疯子路过门前的禾场。那夜,没有星星,仿佛是下过小雨之后,黑暗中,我们用心地骑车,防止突然杀出来的障碍物,例如,疯子。他始终没有在那个晚上出现,正如每个晚上我们都平安地回家,并且睡觉一样,疯子像往常一样,没有干扰到我们的生活,只是在精神上,死亡又给与他一项基于死亡本身的优势。

流浪汉死去的时候,是春天一个下雨的夜晚,也是大学二年级时候。那天,给姐姐打电话,姐姐在另外一座城市读书。我总是那样不善于交谈,我们之间没有太多的话题可以谈论。姐姐就给我讲到这个消息:流浪汉在一个雨夜,据说是喝了酒,让一辆卡车撞死了,他哥哥拿到四万块的赔偿,把他安葬了。那是一个阴郁的春天,精疲力竭的精神,突然,仿佛找到一个桃花源,拼命地想沿着这个事件走回到自己的村子,童年和幸福,只是一切都是惘然的。那个春天,写了一些诗歌,然后就是一个炎热的夏天,中国让非典事件所包围,我去一座梦想中美丽的海滨城市度假,并没有见到蓝色的海洋和天空,甚至海水也是那样的肮脏,并且浸泡着无数沐浴其中的头颅。我在海滨的街道上穿行,确实是一座美丽的城,不过太过小家碧玉,不太喜欢。

死亡总是恰时的,并且是睿智的,只是大多数时候,视而不见。

Published by Echo Zhou

Life as poem, Death beyond w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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