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的鱼:想看他了

突然想去看他了,看那位骨子里的麦地诗人,看他静静地躺了十九年的地方,生他,养他,埋他的村庄。

桃花盛开的季节,他在异乡,遥远的山海关让一列火车斩断了身体,告别了决意与之决绝的世界;麦子成熟的日子,他的骨灰回到了他心底里无数次呼唤的村庄,就埋葬在他无数次为之抒情的麦地之旁。生的时候游荡异乡,让精神漫游在广阔的土地上,想念故乡,却没有闲暇伴随那些养活他的麦子休养生息。死后,终于占据故乡的一块高地,守望他自己的亲爱的麦子地,再也不离开。

突然想去看他了,从喜欢上他的诗句开始,就希望有一天去他的村庄,看那座生他,养他,埋他的村庄。和他一样有强烈的村庄情结,却没有他那样的执着,也没有他那样的敏感,写不出自己内心的感觉,只能借他的诗句消遣自己的故土情结。喜欢他的诗句,喜欢诗行里描绘的村庄,喜欢那种骨子里的忧郁,一种短暂的不可把握的幸福给予的独特的忧郁,喜欢他诗句中广袤的乡村的意象,那些在自己童年的乡村生活中亲密触及的意象:麦子,少女,桃花,马匹;或者河流,湖泊,村庄,月亮,还有炽烈燃烧他的太阳。

喜欢它们,那些构筑了自己一辈子也不能释怀的故土情结的意象。当自己流落在物欲的城市中,只能是内心中默默的坚持那种情怀的时候,在他的诗歌之前,找不到一个自己的同路者,几乎所有人,即使内心里最初有着自己的纯朴的坚持,也都是沉默地看自己在物欲化的潮流中随波逐流,最后也化作亿万追求物欲的人群中的一个,放弃自己的理想,放弃自己曾经为之倾心的天堂,被迫做一个永远的流浪者,追逐这个世界上虚无缥缈的物欲快感。

读到他的诗歌,是大学时代的一个暖冬。暖和的冬天总是不自然地给予人一种错觉:苦难是可以逃避的,如果厌恶了寒冷,可以逃避到南方,正如生活如果欺骗了你,你也可以不选择这样的生活。暖冬的气候总是让人神经衰弱,空旷的视野,冗长的阳光,舒适的生活里食物和水分都失去了应有的魅力,只有一种堕落的气氛在孳长,像漫天遍野的荒芜。那时侯的村庄已经在遥远的视野之后,是一个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都不会触及到的话题。

旧的理想已经沉沦,却没有新的蓝图在展开,一切都处于一种颓废的状态。人生若只如初见,如果这个时候没有他的诗歌,或许我会在那个温暖的冬天彻底地迷失方向,向物欲做一次彻底的投诚。命运拒绝了我的沉沦,让我在那个冬天邂逅他的诗句:“这是一个黑夜的孩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热爱着寒冷而空虚的乡村”,短短的两行诗一下子唤醒了内心中已经在物欲生活中几尽泯灭的故土情怀。

一直都有一种对时间的孤独感,在那个生我养我的村庄中度过了许多年,似乎总是融不进人群中,总记忆不起那些似乎一模一样的人群,却对村庄中的自然事物有着天然的亲近感。那时侯总喜欢在野地中穿行,喜欢河流,喜欢鱼群,喜欢月亮,喜欢茂盛的庄稼地,喜欢在夜晚漫游,在没有人的道路上独自癫狂。喜欢冬天,喜欢冬天阴霾的天空让这个世界变的更加的紧凑感:寒冷的空气驱除了户外多余的人群,枯萎的植物,衰弱的河流让人能够更加深刻地体验到那种对时间的孤独感。

为了逃避这种孤独感,必须把自己出卖,和自己的肉体切割,让精神融进它们,广袤的自然之中,和它们一起休养生息,生老病死。特别是夜晚,微弱的月亮下面寂静寒冷的村庄,几只灯火,几点犬吠,有风过处,晃动了赤裸躯体的树枝,宛若一场私密的对话,而自己恰在此时,加入它们的行列,体验他们的快乐与痛苦,幸福与苦难,从而驱除了缠绕自己内心的孤独。

然而这一切的景遇在暖冬的城市都已经淡若无味,物欲的生活已经消磨掉了那些基本的幸福感官,暖和的天气让人除去堕落的快感就一无所有,对于生活,任何的前景都是黯淡的,觉得自己是不是就要和这个世界上的芸芸众生那样,让自己捆绑在一场潜规则的生活之中,让标准化的快乐和痛苦左右自己的情感好恶。恰如其时地读到他的诗歌,就好象在黑暗中潜行良久,困顿惶惑中见到了灯火,突然之间就觉得那些故土情结不仅仅是惟独自己内心微弱的即将熄灭在欲望城市中的坚持,而是一座灯塔,那种可以伴随自己一生一世的情感。

在那个暖冬的夜晚,在故乡一间有着三十平方的空洞房间中,炽烈地爱上他的诗歌,爱上他的抒情。只有同样的对乡村充满炽烈而敏感的感情的人才会这样沉湎这样的意象,写下“这是一个黑夜的孩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热爱着寒冷而空虚的乡村”这样在旁人眼里甚至算得上一种矫柔造作或者煽情的诗句。那个冬天读到的只是他有限的几首代表作,却让我深深地迷恋上他的诗歌,他写下的不仅是自己的诗句,也是我的诗句;他抒发的不仅是自己对于乡村的热爱,也抒发了我那种隐藏在内心,却苦于没有合适词句遣怀的故土情结。

一直想去看他睡着的地方,麦地和河流环绕的地方,却一直没能走进那个给予他如此丰饶情感的乡村。这个冬天,据说家乡的暴雪绵延不绝,一个有着过多降雪情结的我,在南方温暖的城市中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在众多物欲的包围下,不能回到故乡沉湎于那种雪降的氛围中的那种缺憾让我痛苦不堪,内心中那种烦躁也与日俱增,不可自拔。于是决定去看他,或许不能在合宜的日子重新回到那种雪降村庄寂静夜晚的氛围,但可以在冬天去看他,那个睡着了再也不走的孩子,乡村归宿的海子。

Published by Echo Zhou

Life as poem, Death beyond water!

3 thoughts on “走路的鱼:想看他了

    1. 躯体在寒意下皱缩,灵魂遇过了牢狱的边界,重新感受到真实,体味到孤独,这是双重的痛苦,不论向内,还是往外,它们是对立统一的。
      你一直在音乐的热情驱使下,或许偶尔感到茫然,但很快地修正道路,我一直过着一种双面的生活,一方面大量时间放在没有热情,但是养家糊口的工作上,一方面是些许的缝隙,听到内心的渴求和呻吟,痛苦挣扎。曾经热爱的那些诗人,艺术家,哲学家慢慢从一颗颗明星从夜空中退隐,仿佛城市的夜空,偶尔一瞥,不能指引方向。这段时间一直在考虑,要不要跳出这个怪圈,试图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勇气,对于中年人而言,重新开始需要剥离的东西太多,也太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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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是的~ 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 我也在另一條路上。 我丟掉了在第二故鄉的所有一切… 所有一切…
        現在在這個國度,即便是我的故鄉,對我而言是沒有音樂藝術的,因為我從未在這個地方耕耘過。 離開太久,重新連結非常費力,我不玩了。 ^^

        我在修復。 一切丟掉的,慢慢不把它們當一回事,沒有了也不會怎樣的… 我偶爾回頭看一看那一份千年牽掛,他在那哩,我看得到,聊以安慰。 有一天,看不到了,手也牽在一起~
        這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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