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随笔:孤独的荷兰人

认识Arends,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在图书馆明亮的大厅无所事事,内心的空虚和这荒凉的城一样像漫天的牧草一样孳长。

路过一排欧洲文学的书架,这个时候,那些遥远的吃面包,涂黄油的家伙描写的一些事件似乎不会合宜口味,抄起一本Sappho的诗集,里面多是一些断章,断断续续的,仿佛无数的来自地中海的蜜蜂,让头脑难以安宁,那些过于修饰的词汇又仿佛过甜的蜂蜜,在这样荒芜的境地里,更多的是腻烦。一本橙色的书,映如眼帘,《荷兰现代诗选》,没什么心情,只是琢磨着如何把着空虚的时间装填,海运,到无纪元的日子去。

他能

他能
每天睡
二十四小时。

是的
他能
每天睡
二十四小时。

没有哪个看守
能叫醒他。
没有哪个护士
能叫醒他。

他能
每天睡
二十四小时。

他享有
死亡的特权。

Arends适宜这样的气氛,据说没有人深入过他的孤独,漂泊的荷兰人,一个有太多小市民情结的低地国度,风车和郁金香的浪漫地标,出过一个梵高似乎足够了,第一次读到他的诗,并没有意识到这些。那时无意识的我只是想让一些东西抓住眼睛,避免在这荒凉的城中迷失。但那些诗行,迅速像匕首一样刺穿残存意识编织的防线。赤裸裸的语言仿佛猎刃,来自黑暗的世界,就像他的身世一般,一个私生子,被父母遗弃,在孤儿院长大,从来没有人深入他的孤独:

谁的心灵有他,那种来自本原,而又如此深刻纯粹的孤独呢?所有诗行围绕着一个“睡”,沉睡的人是唯一的,拒绝交流的,Arends确实总是沉睡的,二十四小时,他不与另外的世界沟通,享有死亡的特权,正如收到最后一部诗集出版消息后一个小时跳楼身亡一样,对于他而言,生命中存活和死亡,只是一场睡眠的两个状态,而他拥有死亡的特权。漫长而孤独的生活中,生存和死亡之间的差距已经完全湮灭了。



你
躺在床上。

有
一条绳索
套着你的脖子。

生活多美好。
面包很新鲜。

你
向一位友善的
女士致意。

你
在家里酌饮咖啡。

你
吃着果子面包。

你
翻阅报纸。
生活多美好。

你
上床睡觉。

有
一条绳索
套着你的脖子

又或者这首《你》,Arends的诗歌都是极其简单而又纯粹得描叙,绝少的修饰,很少的形容词,报告文学一样严肃。但简单的词汇却因为他,还有我们的生活阅历而无限地增加了诗歌的意象。生活,有一条绳索,无论你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总有一条绳索。这条绳索甚至不是贬义的,那是生活中一种必需品,Arends看到了,只有孤独的他才会触摸到这种生命的本质,也只有孤独者,才会如此地剥离了任何的外延,直接深入生活的本原,才会如此深入地探讨人生。

Arends的诗歌没有控诉,没有那种孤独者通常的彼岸情结,他在自己的世界一个人创立了独有的体系,然后用不温不火的态度来解释生命的本质,语调中甚至有一些嬉皮的痕迹,读起来,却不由自主地沉重起来。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只是我们在形式上缺乏他那种纯粹,自以为是一个集体,从家庭到国家。只有Arends识别了自己的孤独状态,没有父母,也就不能追根溯源,仿佛生来就是孤独的;被遗弃,那种本源上情感的自我断裂;在孤儿院长大,更加扩大了这种与社会的切割。

所以Arends能够这样写:



从
没有
一个人
拥有地球的
一粒尘土

每个人,都是纯粹的,赤裸裸的,孤独的,并不互相关联的。只是大多时候,我们忘记了这一点,错以为成为一些什么,以为必须是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色,而实际上来到这个世界和离开这个世界,都不会泛起任何的涟漪,岁月是冷酷无情的,来来往往,只是在这个世界路过一些自以为是的什么,实际上我们永远是一无所有的,内心的上帝永远都是隐藏着的,没有抵达的可能。

他来到这个世界上
为了被抛弃

五十年。他说
无论走到哪里我就把痛苦带到哪里
一双抚摩的手
也会带来伤害

一根绳索
永远套在我的脖子上“

他过分地自渎
他提着斧头寻找你别碰上

当他病了
他一天能睡二十四小时
他一天能睡二十四小时

没人能叫醒他
他拥有死亡
与永恒,双重的特权

Published by Echo Zhou

Life as poem, Death beyond w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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